文|小斑编辑|Chensi引子午后,我歇在床边,任由自己身上的肉一点点松下来,完全落在床垫上。贴合处有种汗涔涔的浸透感,细微的不适中又带着一种催眠的属性。嗯,这样很好,我想,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在我的左手边,有一员已进入深睡眠的11个月月龄的“大将”,每次睡觉,我们俩都要进行一场30分起的哄睡大战。她现在真的进入深睡眠了吗?我端详起她来。她的眼睛合成了两条细长上翘的线,中间是细密又长的睫毛,小嘴微微上翘,小肚子上上下下地起伏着。我很喜欢看她睡觉,有种安宁的美感,指向一个忘却时空没有忧愁的美梦,也能让我瞬间忘记半小时前和她大战几十回合把她放倒的挣扎往复,与在“马上要睡了!”的希望和“她怎么还在闹是不是不要睡了?”的绝望中来回摇摆的挫败感。有时候,我能在她安稳的小脸上,看到亲人的影子;这让我在感叹遗传神奇的同时,也得到某种跨越代际与生死的安慰。有时候,我能在她皱起来的眉头间,穿越回我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个瞬间,也能立马从脑袋里调出我小时候的第一张照片,几个画面在我眼前交互,又合在了一起,叠印在我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脸上,“哦,就是她啊,是我终于等来的她啊。”于是我又进入了酒红色微醺的自我感动里。后来想来,才发现这可能是我的大脑在让我迅速产奶吧。我一边感叹天气已经逐渐湿热了起来,一遍放下了对身体的最后一丝紧握,缓缓进入迷糊中去。突然,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湿热的空气里刮入了一阵风,是先生进来了。这一阵动静,已足够让一个尚在哺乳期警惕育儿的我惊醒了。我下意识地起身,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内心嘀咕着,“也不知道轻一点嘛,吵醒了我的劳动成果你来负责!”女儿不知是听到了,还是在睡眠中的自然动作,她翻了个身,吓得我赶紧伸手过去扶住她,听说这是让孩子更安稳的小技巧。好在,女儿翻身后并没有睁开眼,没有要醒来的征兆。我浮起的怨气,又缓缓落了下来。先生迅速上了床,和往常一样从我的背后伸手抱住我,“老婆,我们又很久没有……”先生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嘘……”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不希望他说出来。01自从确认怀孕以来,我们在性这件事上一直都很谨慎。虽说我们看了不少的科普文,都说孕期,在一定程度和条件下是安全的。但总归心里还是会打鼓,生怕有一点差池。还记得在孕早期的时候,有一天,我的尿突然变成了粉色,我紧张到不停地去喝水尿尿,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还催着觉得我是大惊小怪胡乱担心的先生陪我去看急诊。大晚上的,我们一边紧握着急诊发的牌号单,一边反复回忆确认说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挤到了急诊B超室外,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扑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怀孕,我很怕自己因为做错什么,而误伤到胎儿;更害怕胎儿本身到发育不够好,只是短暂来一趟就走。我有些颤抖地走进帘子里,和医生说我见红了。医生拿着探测头在我下腹部游离,很快,她找到了胎心还在砰砰跳的小小家伙。太好了!我斜着偷看屏幕上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但是我知道她还在,而且是好好的,这就够了!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在吃和动两方面,愈加小心起来;在性这件事上,我们都选择了不做。可谁知,哪怕是这样,我的生产,也并不如预期那样顺利。一个闷热的午后,大约下午四五点的样子,我懒懒地爬起来。下床的一瞬间,我突然感觉一股暖流从下面流了出来,是黄色的液体,有特殊的气味。我心头一紧,不好,这大概就是羊水破了。我们立刻打给了120。急救人员很快就来了,把我捆上担架上,从5楼家中抬下楼,上了救护车。车上的急救人员问了我基本情况,给我量了血压,就一路开去了仁济医院。从这一刻起,我从平视变成了仰视,我的脑袋仿佛也随着颠簸的车一路翻滚,刚看到什么又迅速滑过。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后面迎接我们的是什么呢?尽管期待和腹中的胎儿见面,但我依旧无法抑制地害怕起来,毕竟今天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呢。感觉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医院的产科。躺在产科保胎了一天一夜后,胎心减速三次,我在凌晨被拉去剖宫产了。从待产区到手术室,有一段幽微的秘密通道。护士一声令下,我乖乖爬上一个护工大叔的推车。还来不及回想之前了解过的剖腹产的样貌,我就被推入了金属色的白光之中;我只觉得自己在冷冰冰地推车上晃荡,像是挤在乌篷船里一样,又窄、行进又快,并不是舒适的体验。随后我们坐上了手术专用电梯,通过了几道门,最后抵达了一个冷气很足的空间,我想那就是手术室吧。几个医生护士过来围住我,麻利地协助我爬上了手术台,然后问了问我的病史,身高体重等,教我侧身准备好打麻药的正确姿势。很快,麻醉师就过来了,先是给我在背上涂了大面积的碘酒,然后跟我说要面向右侧,蜷缩起腿、双手抱膝盖、头往下低,卷成虾状。同时,有另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身体,让我保持固定。接下来就是消毒,往脊骨打入麻醉。经历过之前的宫缩痛,这麻醉针进来,我都没啥痛感了。只是感知到有东西杵进了脊椎骨的骨节里来,随后我的身体被放平。很快,我的脚开始发麻;又过了一会儿,胸部以下的身体就毫无知觉、无法移动了。医生护士给我罩上了各种布,我的头被蒙在了布后面,视线被限制在更狭窄的范畴;我基本上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通过听觉保持对手术状态的了解。没过几分钟,我听到主刀医生进来了,手术随即开始,我全程都通过听觉和被压的感觉来感知手术。主刀医生说我的肌肉弹性不够,所以切得比较费力,我猜大概类似于要切很厚很老的牛肉吧。切到最里面,大约是子宫那层,医生说有个肿瘤。我并没有很惊讶。因为这肿瘤,其实在怀孕前就有了,当时好像还挺小的,医生建议不做处理。建大卡的时候,也看到了,医生也说要后面再看。而奇怪的是,再之后的多次B超都没有再见过这肿瘤了。要不是这一番剖开来被发现,我几乎都要忘记它的存在了。隔了一会儿,我听医生说:“要捞小毛头了……”我顿时紧张起来,要揭开盲盒了!说实话,我其实从知道怀孕的第一天起就在祈祷是个女儿,也说不上为什么。“是个妹妹!” 医生告诉我,我瞬间好开心,努力想要伸起头看看我的女儿,差点儿都忘记自己是手术台上的那块老牛排。因为没有戴近视眼镜,所以我想要突破模糊的视线去看清她并不容易。在一圈金属色的光斑里,她显得小小的,头有点尖,随即被抱去了旁边的台子上,护士给她清理身体、称重。在小心翼翼的等待中,我听到了她的哭声,轻轻的、嫩嫩的,仿佛她还没睡醒的样子……随后她被抱着朝我走来。他们先是把宝宝的腿和屁股朝向我,“是个妹妹哦”。接着再把她的小脸凑向我,说“亲一下”,我尽力凑过去,贴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觉她,她就立马被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由于女儿早产了一个月,体重又不满5斤,所以医生讨论之后决定把她直接送去儿科医院的NICU里观察。于是我的女儿,在刚出生和我轻贴一下之后,就要和爸爸妈妈分开了。但当时我内心只是大声喊道:“嘿等等,我还没看清,还没贴够……”宝宝被送走之后,我内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手术,可这手术还是做了很久。后续的过程超出了我对剖腹产的既有想象。我的腹部被按压了很多次,各种压迫感、痛感让人颤栗。进手术室之前我就已经饿了,胃有点痛。而在手术后半段,胃部可能收到挤压,愈发疼痛了。手术室很冷,我忍着压迫感、痛感和麻木感,尽力让自己保持顺畅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数手术刀纱布的声音中,我的手术终于完成了。先生因为要第一时间送宝宝去儿科医院,疫情期间又只允许一个亲属陪床,所以手术后前几天陪在我身边的是我的表姐。术后第二天,护士给我拔了尿管,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我可以尝试下床了。一开始,我只觉得躺着难受,想要下床,却没想到下床是术后的第一场大考。刚开始下床的时候,我还信心满满,想说下肢早就恢复知觉了嘛,应该可以妥妥撑起我的身体。可是从上半身坐起,到准备好下床姿势,就已经费了我好大劲。表姐在一旁早早拿好了输液架,帮我挂上了镇痛棒和输液,同时随时准备着来搀扶我。我努力挪向了床沿,呃,床有点高,然后我再往下一蹭,终于接地了。表姐把我扶起来,我一手撑着输液架,一手扶着表姐,缓慢挪向洗手间。唉,怎么走了两步,就这么喘?我出汗了,好多汗……就这样我终于到了洗手间。表姐好不容易把我安放在了马桶上,我开始了术后第一次自己主动尿尿。坐下来的那一刻,汗水再次扑面而来,把我的眼睛都蒙住了,汗里面的盐分让我的眼睛有一丝痛感。我用手拭去汗流,抬头看了眼镜子里我的,这谁?脸色唇色如此惨白……随后喊表姐帮我拿来新的计量型卫生巾(一种专为产后女性设计的卫生巾,可以检测产后出血量,预防产后大出血)换上,然后努力起身、擦干净,站起来。这时候的“站”,其实是蜷缩着,弯着腰,步子是横着一点点挪,整一个无法直立的动物模样。我剖腹产出院回家的那天,是我刚能下地的第三天。上午,我如约去做了一个B超。在我的病房和B超室之间,隔了一整个走廊,我几乎挪着过去的。我们经过了3人间、6人间、8人间,走廊床位……我一眼就能辨认出哪些是刚生好、待产的、顺产的、剖腹产的产妇。像我这样的,顺着一半又被抓起来剖,早产而且孩子还去了NICU的,大概是鄙视链比较末端的。既吃了剖腹产的苦头,还在被轮番压肚子排恶露的时候,被医生带了一大圈学生来围观。我真的是来不及考虑什么尊严,只想大骂:“不要再压了,谁和我说剖腹产不痛的?!”从B超检查室一步一步挪回病房后,护士送来一大包药,和我们说可以出院了。我从入院的时候,就盼着出院,可没想到是这样的出院模式。别人产后出院都是带着宝宝的,新手爸妈抱着新生儿,虽然姿势是各有各的笨拙,但全是幸福的样子。而我,只有我和我先生两个人。我的腹部还是微微隆起,并且感觉在往下坠,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这让我忍耐每一寸疼痛的同时,感觉非常不爽,还有些内疚。02很快,内疚掺杂着执念,变成了我对自己母乳喂养的要求。我自己从小没有吃过母乳,我女儿刚出生的头三周也没喝上母乳,所以我对自己说,一定要让女儿吃上!我也因为刚生产完,激素急剧上升,以至于我在生理上和情绪上,都会很想要用喂奶这样的方式,与这个小小的生命体建立一种切身的联结。而这,又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母爱与母职的发端与标准。从产后第二天开始,护士就叮嘱我,因为宝宝不在身边,没办法趴在我胸前自然开奶;所以我需要每4小时用吸奶器吸一次奶,这样等宝宝回家才能喝上母乳。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皱了皱眉头,心里暗自问“我会是一个合格的奶牛吗?”从小就是学霸的我,在对喂奶的难度和艰辛一无所知的情况上,就暗暗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人就是如此有趣,一旦有了目标,我便开始了战斗;只不过这一次,是和自己的身体。吸奶器,成了我的作战工具。和吸奶器产品包装或是商品详情页展露出的温柔、美好完全不同,我一说到吸奶器,就会想到《疯狂的麦克斯4》里那个囚禁超模、连接她们胸部让她们不断产奶以投喂巨婴的巨型奇怪机器,充满了暴力与怪诞。第一次用吸奶器的时候,我严格阅读吸奶器的说明书,甚至连要先洗手什么的都谨记于心,仿佛是一个菜鸟跟着大厨的方子一步步要把食材扔进油锅,既期待,又害怕。接上电源后,我把吸奶器的两个口卡入了专用的胸罩里,然后对准我的胸部,再整体穿戴上,调整胸部的位置。穿上这样的胸罩,很难不像一个奇怪的战士。随后,我按下吸奶器的开关,电源马达传来呼呼呼的声音,我的胸部一紧一紧地收束起来,是略微有点不舒服的内部抽搐感。“这样就可以了吗?会有乳汁出来吗?”我紧张地盯着吸奶器卡口连接的两个奶瓶,迫切地盼望着电机呼呼之外的产物。几分钟后,滴~滴~微黄的液体从瓶口坠了下去,逐渐淹没瓶底,并一点点往上涨起来。“哦,我成功了!” 我内心一阵雀跃,我拿手机拍下了第一次的战利品。但,这是个无效的战利品。因为当时我被贴上了有免疫问题的标签,以及我还在吃一些会影响母乳的药,所以我的母乳没办法被送去给女儿吃。一想到这里,我雀跃立刻弥散开去,转而是一阵虚空感。“可惜,一场徒劳。”就这样,我在雀跃与徒劳之间来回切换,完成了女儿不在身边的人工开奶。我先后换过4个品牌型号的吸奶器;我讨厌它,却又不得不到哪儿都带着它。从医院的病床上,到凌晨4点的卧室飘窗上,还带去了公司行政背后仓库里的夹缝里。它粗暴地榨取着我的乳汁,把我同化成女儿嘴边寻找的奶嘴,闹觉时夜醒时戒不掉的那一口甜水。同时,我也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堵奶、乳腺发炎是每个母乳喂养妈妈的必修课。我清晰记得我深夜里因为疲惫睡过头忘记吸奶,夜里喂奶忘记换边,等我再次醒来时,单边或是双边已经发痒、刺痛、逐渐变红变硬的乳房。疼痛如同一束扎入上半身的根系,还在不断往里钻、不断生长,扎得越来越深,还时不时抽搐,用酷刑提醒着我,而我只能投降。这时候,若是能撕几片冷藏卷心菜贴在炙热和胀痛的胸上,就如同是有个善解人意的卷心菜小仙子在给我们摇扇子,一下一下;虽然风力有限,但似乎有种能消炎的魔力。所以我常和朋友们开玩笑说,冷藏卷心菜是新手妈妈的好朋友,下次上门看望产妇可以送这个。从怀孕,到生产、哺乳,先生给了我很多理解与支持。每次堵奶,他甚至比我着急,跟着科普视频学习通乳手法,然后拉着我在卫生间镜子前折腾了半小时,终于挤出2滴奶来,似乎是对我们努力的回馈,但并没有扭转堵奶与发炎的局面,最后还得靠小小吸奶工——我女儿,与吸奶器联合作战一番,才完成了一次通乳。在喂奶、堵奶、吸奶、喂奶的反复过程中,我的身体,特别是我的乳房,有了明确而神圣的功用。哭闹的女儿,只要嘴巴嘬到奶头,小手摸到乳房,就会迅速安顿下来,我就这样成了她信赖且喜爱的超大安抚物。她长出第3颗牙后,有时候还会咬到我的乳头,所谓笑里藏刀,温柔一咬!还有的时候,她非要叼着我的奶头睡觉。她的小床在我们大床的脚下,一个身位之隔,我偶尔会一手搂住她的脑袋,一手拍拍她对屁股,像达利画上坍缩的钟表一样软趴趴地挂在她的小床围栏上,把胸部挤过去给她,这时的我看起来非常可笑,我的工具人属性进一步实锤了。与此同时,我先生与我的“工具人”身体,逐渐拉开理性的距离。他一面赞叹我的乳房,一面又躲避我的乳房。我的乳汁,他甚至都不敢尝一口。毕竟,我的乳房、下腹部,曾经是我们都很喜欢的爱抚区。而在这13个月里,上面仿佛贴上了一个标签:宝宝专供,于是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不敢触碰的禁区。哪怕是他想要和我亲密,他也会选择避开这些地带。这在我看来,这可能是一种隐含的扭曲的嫌弃吧。我一面能感觉他的体贴、对女儿的爱,一面又会觉得这个阶段的亲密,更像是器官之间的、动物性的,而不是全身心的、情感性的。先生总是说,我是他的安眠药,只要抱住了我,就有一种踏实安稳的幸福感,他也就可以很快安然入睡了。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他这样说,因为我也喜欢这样的亲密感。但现在,当我已经当够了女儿的哄睡工具之后,我反问他:“我是一个工具吗?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抱着的老婆,还是我?”先生大多一笑而过,并不和我深究。03女儿5个月后,我的产假结束,开启了当背奶妈妈的一段体验。在公司吸奶这件事,如同一个9¾车站一样,带我通向了一个幽微的世界,也撕开了公司号称女性员工友好的假面。为什么说是幽微的世界呢?首先,公司给我安排的“吸奶室”,是在行政办公室侧方墙面里隐藏的一个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公司不需要的杂物,破败的桌椅和陈年的文件覆盖着常年积累的灰尘,就连灯光也是幽微的。我连在里面泵奶插线,也是需要从外部明亮的办公区域接一个插线板,拖一条线进去的。其次,就连这个阴暗的小房间,也是我几番争取来的。当我第一次和公司行政提出,我需要在上班时泵奶的时候,那个精致利落、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行政主管给我的回复是:“那就去女厕所呀。”拜托,吸奶和上厕所,这两个动作是可以同时做的吗?于是我向部门的男领导求助了,他是一个外国人,在听说了行政主管的回复后,他立刻跳了起来:“What?!”如果一个男性都会有这样的共情与愤怒,为什么一个身居高位的女高管对她下属的女性员工的正常需求,反而显得如此冷漠?于是男上司帮我写了封邮件要求一个合适的吸奶空间,结果就有了后来那个幽微的“吸奶室”。哪怕有这样的波折,我也在这个幽暗的房间里,吸了8个月的奶。那8个月间,在我的工位上,摆着一个大大的蒸锅一样的奶瓶消毒器,蒸腾着吸奶器,也蒸腾着每天疲于吸奶和工作的我。我按照一天4小时的间隔,在公司一天大概要吸2次奶。每天,我都在手机里设好闹钟。每次时间一到,我就会洗好手,组装好吸奶器,装进一个吸奶包里,然后接满一大瓶800ml的温水,然后穿过半间公司,走入储藏间,开始20分钟左右的泵奶。泵奶的时候,我常会戴上耳机,因为我对于一墙之外的行政办公室八卦毫无兴趣,我只希望这20分钟过得快一点,奶出得更多一些。泵奶结束,我还会在储奶袋上写上奶量、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产量多的时候,我甚至想画上一个小笑脸,产量少的时候,我甚至不想写奶量。我有时候在想,储奶袋上的记录是背奶妈妈的产量,也是她们的日记吧。我拿着这包珍贵的奶黄色和一大包产奶的装备,又走去公司的厨房区,把储奶袋放入冷藏室,冰袋放入冷冻室。然后在人来人往中,清洗完的吸奶器,再把它们一起装入我工位上的奶瓶消毒器,确认消毒器是足够干净的水之后,点开消毒按钮,准备好下一次启用。每天一到下班的时候,我就匆忙地跑去冰箱拿上冰袋,再放入今天的两袋奶。带上电脑包,就匆忙赶去地铁站。一路挤过去,不顾形象地赶回家。此时的我,只为了保鲜和快速送达我的奶。我在洗奶瓶的时候,周围的年轻同事往往会迅速让开,不确定是嫌弃还是什么。偶尔会遇到一两个女同事,停下来和我交谈。她们往往是有生育经验的,或是准备要生孩子的。只有当自己成为了一个需要背奶的妈妈,我才看到了大公司的另一面;在那一面,并不鼓励生育与哺育,因为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生产资料,不配花时间和精力养育自己的小家庭,就该好好服从于岗位的需求,好好地为公司“产奶”。这8个月来,尽管我从意识层面积极抵抗着,可我的身体在每天往返的疲惫里臣服了下来,我的奶量逐渐减少。终于,女儿13个月后,当我作为工具人的不爽盖过了往日亲喂的决心与执念时,当我女儿拥有稳定的正常生长曲线之后,当我逐渐忘记我女儿是早产儿这件事之后,当我受够了在公司行政区后面隐藏推门里储藏间泵奶的尴尬与同事们的嫌弃眼光之后,我终于决定断奶了。04第二天开始,我清理掉吸奶器、扔掉喂奶内衣。我突然发现,过去的内衣已经不再适合我了。于是,我在一个工作日的中午,冲到了一家内衣店挑选新的内衣。说到胸和内衣,我在喂奶后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清晰的审美标准与需求。从前,我认为丰满的,就是美的。我自己的胸,不算大,也不算小;可能在外部的视角看过来,我是非常不起眼的那种。从小到大,我还是会有些自卑的。比如我不太喜欢去公共澡堂、泳池或是健身房,因为我无法直视那些坦然赤裸的、丰硕的、有曲线的肉体,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身体。怀孕后,一直到哺乳期,我的胸部似乎到了一个快速波动的生长期;最夸张的时候,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经历一次升杯到降杯的动态流转。而升杯的体验,我并不喜欢,因为这往往是伴随着刺痛以及指向喂奶功用的,当然也和有一次被周围男性盯着我那因为喂奶而胀大的胸部看有关。我讨厌这样的凝视。而今,我更喜欢贴合的、别致的、舒适的内衣。从哺乳期,我才发现,原来我左右胸部,是有点大小差异的;而且因为喂奶,这个差异被放大了。我过去会特别介意胸罩的肩带滑落等被外人发现我穿了胸罩这件事,可现在我发现,自己完全不在意了。过去,我很在意性感这个字眼,我不喜欢与这个词产生任何一丁点儿关联。而如今,我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我开始欣赏我身体本来的曲线,包括怀孕、生产本身给我身体带来的所谓的负面的影响,比如松弛而褶皱的下腹部。从站在试衣间镜子前穿上了喜欢的内衣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对我自己身体的喜爱,开始生长起来了。这是一种跳开我的身体被“功能性”地需要的喜爱,是一种我感谢我的身体的喜爱,一种我可以自由触碰、自由选择饮食和行动的喜爱。05回到那个哄睡刚结束的午后,先生在我身后向我拱了过来,我有点不舒服。显然,我的情绪、心境和身体都没有准备好。我脑子里还在思考这件事的正义性,虽然这看起来有些可笑,但那一刻,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要。可能是激素的作用吧,在生理躯体层面,我被“妈妈”这个角色所包裹与覆盖。我的乳房总是因为孩子的需求而自动鼓起来,又在她一阵掐着表的吮吸后瘫软下去,像极了一个试图践行母爱又过分高估自己,最终累到趴下的我。我的耳朵总在聆听,一旦捕捉到一点点孩子的翻身、踢腿、打呵欠,它就会竖起来,如果声音持续,我整个人就会醒过来。我的下腹部,那条早已长合却尚且明晰的剖腹产切口还在不断向我喊叫,提醒着我它曾经经受过的撕扯与压迫。但转念一想,我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我看到了先生,以及我们的谨慎与隐忍。这算是我给我先生的补偿吗?我嘴上当然说不是。从孕期到产后,以及哺乳期里我非常疲倦的时候,先生会自己解决,但他总是说并不喜欢这样的工具感。我和我们做的这些,是不是在将身体、将性让渡给生育之后的投降与撤退呢?生育本身,抛开它至高无上的传承目的,它本身是否是一次对女性身体的借宿与寄居,而又因其巨大的无可辩驳的正义性,让所有其他的场景都乖乖退场。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抵抗;可能也还伴随着一些来自妻职的愧疚?因为这一刻的放弃抵抗,可能就是抵抗本身,抵抗这种将身体让渡给生育这件事本身。但同时,我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更先存在的圈套——妻职。那我在这一刻的感受呢?这感受重要吗?我是在完成这件事,还是在享受这件事?我是在抵抗成为母职工具,还是在顺从成为性的工具?我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我在不做与做之间,是否有其他的选择?就这样,我惴惴不安地配合着,又似乎在实验着。我可以跳开母职和妻职,回归自我主体上来吗?此刻,我的先生还在我的身后。我并没有多喜欢这个姿势。只是此刻没有足够的力气容我挑选变换体式。同时,我也无法女儿随时会醒来大哭的恐惧里彻底放开。果然,在先生还在攀登的过程中,女儿响亮的哭声,叫停了这一次行动。我们俩狼狈又果决地拉上衣裤,我一个起身,搂住因为惊醒而不安的女儿,变回了她的超大安抚物,我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06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先生、我们共同的好朋友一起坐在滨江的一个小酒吧里,庆祝我正式断奶。在我和先生没结婚之前,我们三个也常常在下班后的晚上,约在淮海路附近的小酒馆,喝上几杯。那时候聊的内容,就像是一列火车上洒下的纸花,聊的时候很开心;列车到下一站,也就将那些纸花抛下。而现在聊的内容,则像是火车上的夹心玻璃里的蚊子,隔着玻璃,看得清晰,却也无法将它取下;无论走到哪儿,总能看到,当然也可以选择看不到。“你们知道,我有多久没喝过酒了?”“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天到昨天,大约是21个月。”我拿右手,转着还剩几口残酒和融冰混合物的玻璃杯,看那些液体在彼此倾轧,那么流畅又那么寡淡,像极了此刻我心底的绝望。在一阵微醺上头里,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怎么下定决心断奶的?”朋友问。“本来,我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喂一年。现在还超了一个月呢。”我淡淡地笑着回复说。在我的心底,从第一次开奶,到最后一次喂奶和泵奶的画面,逐一闪过。我后悔吗?当然不!我自豪吗?有一点。我痛苦吗?曾经有过。但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所以我愿意承受这里面的痛苦或是安慰。“我都可以。”我一直是这么和自己说的。偶尔有朋友问起母乳亲喂的感受,我也会如实告诉她。至于我为什么在13个月就断奶了,可能是我真的气力不够了吧。本来的预期就是一场为期一年的母爱喂养实践,当激素退潮,我回归了日常的理性。孩子,会一天天长大,无论是否有母乳。我也需要一天天找回我的独立性,而不是我的乳房每4个小时鼓起又坍缩。我怀念怀孕前的日子了,我想随心所欲地吃喝了。当身体主权的退让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时长,我得想办法夺回我身体的主权不是嘛。回家的路上,先生和我说,他今年的愿望,是回到我们之前那样。“哦是吗?我们还要回去吗?回去会更好吗?我们还回得去吗?”我暗自嘀咕起来。从前,我有纤细的小蛮腰,光滑的腹部;现在,我的下腹部总是有一块赘肉,并不坚实,时常下垂,深吸一口气的时候,就变成一层层褶皱。我会惊讶于照片里,那个脸已经长成一团的女人,“团子”的下方,有一对如安西教练一般的双下巴。刚开始的时候,我的不适会让我想要藏起赘肉;但现在,我已经逐渐释然了。我当然可以找到更适合自己的,更自由的穿着方式;我开始喜欢上我自己圆润的样子。回到家里,我倒头睡下。毕竟,后面还有夜醒在等我呢。写作手记这一次书写,私心想突破自己的安全写作区,写一篇更私人的、更身体性、更女性的内容。可写着写着,发现有些内容,还是无从入手,又怕写得太主观,又怕写得太露骨。但不知不觉,也写出了不少藏在心底的话,也算是作为这一系列书写的开篇吧。感谢Chen Si老师的陪伴与指导,让我看到了可能是只有自己人才懂的语言。报名三明治4月非虚构短故事!时间2025年4月16日-4月29日费用人民币999元(老学员价:949元)点击报名!虚构 Fiction虚构短故事(中文,敬请期待,每月开展)大师工作坊类型小说非虚构 Non-Fiction剧本 Writing诗歌 Poetry里所诗歌工作坊(中文,敬请期待,2025/08)每日书 Daily Writing Community共写班(中文,进行中,每月开展)自由书写班(中文,进行中,每月开展)Daily Writing(英文,每季度开展)线下活动 In-Person Events写作聚会(北京/上海,不定期举行)在地写作出版 Publishing出版作品文学经纪合作出版社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liuxiaoqi88.com/jiankang/445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