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晕厥与父亲的守望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我毫无预兆地晕厥了。蜡黄的脸色、惘然的神情、呆滞的眼神,仿佛生命之火已悄然熄灭。我的晕厥并非瞬间发生,而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在仰头的刹那,我仍能看见那黝黑而瘦小的房梁间,尘埃在无声地流动。那一刻,我仿佛随野兽或魔鬼飘然而去,耳边隆隆作响,随后又渐渐远去,最终陷入一片幽暗。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遭遇了大病。我躺在土炕上,朦胧中看到父亲忙碌的身影。他比在黑土里刨食时更加飞快、更加忙碌。我感受到了父亲那坚实的力气与宽厚的肩膀,他直接将我抱起,放在他的背上。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幕幕奇异的场景:在阴森的寺庙里磕头,在破败的村卫生室打针,在诡谲的神婆家听她念念有词。父亲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形形色色,让我这个病倒的孩子目睹了无数个被炮制的病倒理由。
病痛中的挣扎与父亲的坚持
那些所谓的“一定”让我感到恐惧和虚妄。时空仿佛变得虚幻,我仿佛是一个即将分离的影子。我发烧、咳嗽,没完没了。父亲的样子在我眼中已不再重要,万事万物都变得模糊。我不再是那个顽皮的孩子,我变得无坚可摧,却又无比脆弱。我真的病了,大病一场,不是无处可治,而是无钱可治。
在那个冷清的村庄和冷清的季节,这成了唯一一个可以被大家回避甚至忽略的理由。父亲四处奔波,却不过是心虚的自欺欺人。我奄奄一息,仿佛被命运所耽搁,但我并不怪他。父亲是清贫世界的守望者,他唯有忍耐和等待,美好的希望只能在梦里展开。
父亲成了不是郎中的郎中。他疯狂地从山间沟壑里寻找草药,从早晨到晚上。艾草、薄荷、柴胡、荆芥……一股脑全部放在那口破铁锅里,没日没夜地熬。刺鼻的味道让圈里的鸡和猪也安静了不少。然后,他将熬好的药倒在那只他当兵时带回的绿色瓷杯里,命令我喝下。我有气无力地端起它,仿佛端起了一面磨盘。我支撑着、恶心着,却又坚持着、痛苦着、下咽着,把乌黑的流体一点点灌进肚皮。
希望与绝望的交织
然而,那药液却让我大汗淋漓、呼吸困难,最终卧倒炕头。一阵反胃后,我猛然一口将肚里的黑水汹涌喷出,铺天盖地地浇在屋里的地皮上。我佩服父亲的锲而不舍,他又找来一丁点干涩的蜂蜜,迅速用他那粗黑的手指头掏出一疙瘩,放在我的嘴里。然后继续倒出黑汁,命令我喝下。
那点蜂蜜被父亲粗黑的手指掏干净后的一个月,我还是咳嗽不止。但我可以挣扎着下炕,自己倒水喝了。父亲又买来几块钱的药品,一种叫安乃近,一种叫土霉素。一天三次,次次六片,一次不落。我吃得头眩眼花、脑子空虚。我的肚皮成了废弃的涝池,里面严重污染、污秽不堪。
我可以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死后复生的草正在疯长。父亲说阳世上的人都是草,但我感觉我不是,我是树。根被拔起了,失去了水分,一天天缩小、枯萎。而这树却留了一条纤细的脉搏,连在了父亲的心上。经过秋冬风霜的洗礼,我活过来了。而活过来、活着,却如艰难的海。这海像父亲的脸,变幻莫测、芳华短暂。
重获新生的曙光
日子看似正常,但夜入三更时,我仍然高温发烧、气息奄奄。仿佛听到了招魂的歌声在耳边回荡。父亲开始害怕起来,他跑东家门西家院筹钱……我知道,父亲七八岁就失去了母亲,日子苍苍、前途茫茫。辽阔的天宇让他淡忘了伟大的母爱,他面对子女时已经不习惯也不会爱,只剩粗暴地命令与呵斥。
好在我去了正规的医院,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城住院,感到无比幸福。然而,医生和护士却在咒骂父亲,父亲低头不语。这时我们才知道,我真的被严重的肺炎折磨得不成样子。医生诊断说,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嗷嗷待哺,每一根汗毛都需要用药物浸泡。我被治疗了,药物源源不断滴进我的体内,我酣畅淋漓。
一滴一滴的药液从透明的器具滴下,像我病痛时的眼泪。不对,应该像春天的雨水,是课本里老师教我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诗句。这美好的诗句在历史的时空里温馨了一千年,而我,好像也等待了一千年。我活泛了,身子轻快、脸色好看、眼里有光。死魂灵没有跨过父亲设置的障碍,我的世界重新出现了静谧惬意的欣欣春色。

我偷偷跑出病房,好奇地看县城的楼房、突突的汽车和许许多多陌生人的目光。一切恐慌与疼痛似乎突然间退却,清澈的蓝天、阳光灿烂。父亲总说他命不好,但我体会不到。住院一周后,我对这句话似乎有了隐隐的一点了解。然而,无论如何,那段艰难的岁月已经成为了我和父亲共度的宝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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